段时间

《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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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在下雪。

绵厚的雪花纷纷落落地坠下,一刻钟前留下的脚印,密密实实地被遮盖起来。

他把窗子推开一点,鲜冷的气息扑住脸面,雪花绊倒在睫毛上,化开后顺着眼角流下去。

“回来吧。”他轻轻地说,“你能去哪儿呢。”

这不是第一次吵架,频繁地离家出走,他感到有些不耐烦。

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搭一个台阶,等他主动上前毕恭毕敬地把她接回来,待冰消雪融,就又可以手挽着手甜甜蜜蜜地去吃涮羊肉汤锅。

可她搭起来的台阶,像是梵蒂冈博物馆的旋转楼梯,绕得他头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整个过程开始不断倒带重演,一旦开始争执,他就能望到后面的整个过程。像是学生时代的一千二百米长跑训练,还没站在起跑线上,后面的种种苦楚和疲劳就都涌上心头。

第一次吵架,外面也在下雪。她故意没有带手机就跑了出去,小熊睡衣外面罩了件羽绒服。是在刷牙的时候吵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洗脸,从头到脚都乱七八糟。他以为她无处可去,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悠闲地给自己烤了片吐司,倒了杯牛奶,夹份杂志端到窗边,过分愉悦地享受着片刻宁静。

一本杂志翻完,他下意识地想叫她的名字,才恍惚想起他们在吵架,意识到她人还在外面游荡。然而也并不怎么担心,惆怅了一会儿,他打开笔记本开始放电影,从冰箱里拿出她放进去的大桶冰淇淋。

电话铃声在两个多小时后响起来。

原来她从城南跑到了城北,身上的零钞都给付给了出租车,借司机的电话拨号码给他,报上地址就挂断了电话。接到电话,他心里的一点不安打消了,怒气没了屏障,不断从心里升腾上来。

发着火气,他也不得不在大雪天里开车赶过去,饭时堵车,开了三个小时才到。再看到她,她正笔挺地坐在西餐厅里吃第三份牛排,毛绒拖鞋拘谨地并在一起,脸上的气鼓鼓的神气,却仿佛是穿着上一季没舍得买的新款小礼裙。

他不声不响地坐到对面。她当啷一声放下叉子,直直盯着他,凝固成一幅皮笑肉不笑的的蒙娜丽莎。餐厅的服务员在背后窃窃私语,最漂亮的那个在一片屏息中端了一杯柠檬水给他,还朝他飞了个调笑的眼神。

对面的眼睛当即瞪圆了。他并不笨,一眼就看出这个一把年纪还在耍小脾气的姑娘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在等着他输入达芬奇密码。

可他也有气,盯回去,她一定不知道他在多么努力地维持着耐心。

两厢凝视,过了一会儿,她的鼻翼动了一下。

他抢在前面说:“腮帮子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说完,拿起桌子上的纸巾,在她嘴边抹了一把,蹭掉一点莫须有的酱汁,又顺势帮她理了理头发。

一下子,她就真的变成小姑娘了,眼睛亮晶晶的闪烁。

她笑了起来,“嘿嘿。”

姑娘嘛,平时通情达理,偶尔发个脾气,都是要宠的。

他暗自叹气。可是每周一次,他想,她是不是太任性了。窗户开着,他摸摸冻凉的鼻尖,觉得房间里兜满了冷空气。

房间里唯一一组白瓷的电暖气片也是她添置的,他不想打开,扯了一床毯子窝进懒人沙发,才想起毯子也是她拉着他去买的。他开始思考一些问题,房间就安静下来。他低下头,头发蹭在睡衣上沙沙作响。他打量着脚上的拖鞋、随手抓来盖的毛毯,以及伸手刚好能够到的杂志架和音箱,每一个都像是触发某段回忆的开关,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这个家里,让他产生了一种无法回避的无力感。

肚子有点饿,他想点一份外卖,可是拿起电话,就开始怀念她熬的红豆羹。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好像并没有一起经历几个寒暑,和都市里所有的快餐爱情一样,从第一次见面、同居、频繁吵架和到现在的情形,也只才一年而已。他们互相打发着彼此的寂寞,快速进入家庭模式,但是没有人开口言及家庭,对二十五六岁的人来讲,家庭这个话题有些敏感,不早不晚,又并不怎么想直面。

哦,好像有那么一次,窝在家里看科幻电影的时候,她仰在他的肩膀上,拽着他搭在她肩上的胳膊,提到了他们的未来,细数以后会有婚礼、孩子、孩子要怎么抚养的阳光健康,以及每年都要去家庭旅行。

他侧过脸去亲亲她的额头,觉得和未来世界一样值得调动想象力去期待,又似隔着一层薄薄的液晶屏幕,异彩纷呈的世界都装在潘多拉机顶盒里。好在她仅仅提过这一次。

他的上一任女朋友不是这个样子的。比她漂亮,识时务,而且更独立。他们在一起的几年,几乎没给他带来过什么麻烦。想到这里,他有一点点埋怨她的不懂事。他也许不是个随时都很体贴的人,但前女友很懂得在自己丰富的生活里找平衡,他们分给共处空间的精力相等,一点淡淡的疏离感,很好地维持了神秘感和个人隐私。分开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伤感在所难免,倒也没生出什么另外的事端,再见面还可以喝杯咖啡闲聊几句。

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这个仅仅比他小一岁的大龄少女,显然是冲进来搞事情的,搅的他时时不得安宁。

他有点厌烦了,不知道她有没有。

她这一次是拖着行李箱离开的,也许只是她的新道具和新花样,他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摔门而去和历次别无二致,想到这里,疲惫感又涌了出来。

他拧开音响,浓厚的古典西洋乐盘旋在房间里,他把杂志盖在脸上,闷闷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来。

他是在她的朋友圈里知道这件事情的。

签到地址一路延伸到中国的最北端,然后到境外,偶尔还有几天不知所踪。

她每换一个地方,他就打包起一点她的行李,恨恨地想,全部打包完的时候,他就把它们扔出去。

于是房间里越来越空,冰箱里也越来越空,偶尔,他也买一些蔬菜放进去,过一个星期打开,一股发闷的味道喷薄而出,像大型鲜花市场里那股踩烂的叶子味。

于是,他开始把她的行李一点点放回原处。

也许明天就回来了,他想。

暖春之前的最后一股寒流,他走到窗前,仔仔细细地关好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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