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时间

钻石切面

收拾电脑翻到的短篇,保存时间是9月10

当时想当枪手,编辑让试写一万字,题目是“朋友圈分组可见"。

翻了翻朋友圈回忆了一下,当时情况好像刚刚开始变得糟糕。

就像现在情况刚刚开始变好。

1、

从咖啡馆下班的路上,我第7次遇到那对吵架的情侣。这个“7”不是间隔累计出来的,是连续7天,在华東医院旁边一个没什么人迹的小路口。男人高且笔挺,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女孩的身形几乎被他完全遮住,露出一点清汤挂水的刘海。今天他们吵得比较凶,女孩的哭泣声歇斯底里,难以想象是从那样弱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的。我不爱多管闲事,也终于忍不住在路过时回头多看了他们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年轻女孩也在看我,目光交汇的时候,她的啜泣声甚至停滞了一秒。紧接着,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

我认识他们,确切地说,是我分别认识这两个人。那个干净单薄的女孩子,去年冬天我们曾在一个带壁炉的画室里有过短暂的接触。我也认得那个男人,他偶尔会更新朋友圈,本人甚至比照片还要好看一些。

他们显然也认出了我,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划水无痕般错开视线,男人继续对女孩低声说着什么,我走远了,只听到那声音温柔又不耐烦,女孩的哭声依然断断续续,听在心里像钢丝球蹭过画室的黑板。

手机响了一下,是高仰发来的微信。

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我不作理会,翻开微信的通讯录,在“分组3”里划了四五下,指甲“嗒嗒”地扣在屏幕上,荧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找到那个男人花费了不少时间,他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的照片,名字是陆明毅,看起来是真名。我如法炮制地找到了那个叫Doris的女孩,她在人数不多的“分组2”里,找到她没费什么力气。她的朋友圈里只有一张照片,发布的时间是三年前,一幅颜色剔透明亮的水彩画,画的是陆明毅的侧脸。

我嗤笑出声,要知道,陆明毅所在的“分组3”,加的都是我在“午夜嚎叫”夜总会里装疯卖傻陪酒的客人,我这一笑颇有婊子笑娼的嫌疑。我伸手点进自己的朋友圈,最上面一条是15分钟前发送的写真,上面那个俗艳的女人显然是我,衬衫开到肚脐,穿着廉价的网袜,倚在“午夜嚎叫”的霓虹灯字体前,正隔着屏幕冷而艳地望过来,照片下面有灰暗色的标志——“仅分组2可见”。我冷眼看着红男绿女和污言秽语一同朝照片里的艳女郎涌过去,心里奇异地平静,那张妆容浓重的脸孔仿佛离我越来越远,退缩成远处一个荒谬离奇的空间。而我只是一旁冷眼旁观的路人,一个咖啡馆上班的服务员。

因为平日里没有点赞和评论的习惯,陆明毅和Doris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夹在他们的生活中,无形地区隔了海水和火焰。

一串号码的电话在这个时候蹦了出来,我扫了一眼,是高仰。你也许想问,高仰是何许人也,怎么随时随地打岔。这说来话长,我只能简单地告诉你,他在“分组1”里。

 

2、

高仰说:“我回来了。”尾音倦倦地、黏腻地响在我耳朵里,像一个泡软了的蝎子尾巴在耳朵里骚动。

“那我买菜回来。”

“好,我想吃蛋包饭。”高仰沉溺在黏腻里。

“别这样,我会以为你在谈恋爱。”

“不是么?”

“显然不是。”

“哈,你说了算。”他依然是那副甜掉智商的样子:“一个月没见了,我很想你。”

我转身往回走,医院旁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超市,我知道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找个借口再接近那对情侣。至于接近他们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像路人一样走过。

我走回去,陆明毅已经离开了,Doris一个人蹲在路边,眼睛又红又肿,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小滩湿润的痕迹,她身体一抽一抽的,在无声地哭。

我从超市回来,她还蹲在那里,听到脚步声,没有抬起头,保持着一个倔强的姿势,鼻涕和眼泪更加纷乱地往地上砸。我走近,把纸巾递到她面前,见到是我,失望显而易见地写在她的脸上,我不是她等待的那个人。

她说谢谢,眼睛低垂着,不太有气力。

“Doris,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抹抹眼睛,“让你见笑了。”

“他是你男朋友?”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你在附近上班吗?”

我点点头:“附近的咖啡馆。”然后指指华東医院的大楼,“我爸爸生病了,过一阵子要做手术。”

 “安心,会好起来的。”她笑着安慰我,下颌上还挂着泪珠。

 

高仰在“分组1”里,这里装着我的从小到大的朋友、家人、咖啡馆的同事,普通却光明的一切。然而在我心里,他应该属于“分组4”,只有他一个人的分组,把他流放进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晚了,我们认识的太早了。

我回到高仰的家里,他正蜷在皮沙发上睡觉,开着一盏昏黄色的落地台灯,裹着柔软的褐色毯子,身上还穿着白衬衫,压出了一些褶皱。

我打开灯,他从毯子里抬起脑袋:“你终于回来了。”

“抱歉,超市里人很多,排了很久的队。”

他揭开毯子起身,接过我手里的三个塑料袋,“你去冲个热水澡,我来做饭。”

我看他一眼。

他问:“怎么?”

“没什么,你好像很喜欢玩儿过家家。”

“林斐,”他笑了一下,“你真是扫兴。”

“我在陈述事实。”

“你爸后天做手术吧?”他笑眯眯地问。

我想表现的更从容一点,但是没忍住,拿着一只番茄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这个小动作落进他眼睛里,他得逞了。

“手术费筹齐了吗?”他继续问。

“没有”

“还差多少?”

“20万。”

“白血病手术不是50万,你要给你爸爸捐骨髓?”他问。

“不,我弟弟捐。”

他单手捧住我的脸,用大拇指去揩我的脸颊,好像在擦眼泪:“可怜的你。”

“高仰,我没哭。”

“不要逞强。”他拍拍我的脸,像在威胁。我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拿掉了那副甜腻恶心的面具。

“你最好哄我开心,20万也不是个小数目不是?要去咖啡馆打3年的工,拍200套夜店女郎写真,或者陪500个中年秃子推杯换盏。”他走进厨房,把西红柿泡进热水里去皮,“相比之下,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拒绝我这样的青年才俊赐予你的温柔。”

“数学不错。”我称赞道,转了下脖子活动关节,走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3、

我爸爸年轻的时候,高大且脾气暴烈,我和他相处不好,时常与他顶嘴,顶嘴就要挨骂。他喝了酒以后尤其可怕,我只看他一眼,他不称心,我就要吃一顿棒子。弟弟性格像妈妈,皮肤白皙娇嫩,性格柔顺的像被水沁过,因此遭殃的总是我。

有一次打的狠了,我整条右腿青了起来,一个星期没能下床。妈妈在背地里擦眼泪,怨爸爸酗酒。爸爸大概也知道自己做的过火了,坐在我床边。我懂事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他温柔地对我讲话。

“爸爸其实很爱你,你太倔,和我像极了。我看到你梗着脖子的模样就要生气,你这样将来是要吃亏的,与其在别人手里吃亏,不如……小斐,我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你好。”

那确实是唯一一次,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像一座塌掉的小山,身上插满了输液管子,恐怕也没什么心情好好讲话。而我只能蹑手蹑脚地在病房外远远地看上一眼,家里人都以为我在北京,在那座繁华的城市里做一份体面的工作,可以赚足够多的钱支付流水一样的化疗费。

可我有时候也恨他,恨他对待我的方式,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混淆了爱和伤害,并为此付出了十足的代价。

我从咖啡馆下班,去“午夜嚎叫”辞掉了陪酒的工作,因为高仰回来了,我住在他的房子里,他说自己有精神洁癖,无法容忍房间里始终有夜店的风尘味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重逢的戏码发生在“午夜嚎叫”。”我提醒他。

“你还穿成了兔女郎。”

“别妄想转移话题。”

“当时你妈妈追着你的背影走了进来,你就躲在吸烟室的门后面,我成功地帮你解了围,你还欠我一句谢谢。”

“够了,高仰。”我说,“我需要钱。”

“你只是贱。”他坦然地说,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摊开一张报纸,不看我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

最后我还是暂时辞了那份工作,毕竟如果搬走,房租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辞职的时候,我突然想到,高仰好像很久没有去过夜店了。

也许他真有洁癖,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一天我要把他流放去荒岛。

 

从“午夜嚎叫”回去的路上,我鬼使神差地绕去了华東医院,那对情侣依然在路口。只是今天他们看起来很平静,我走过去的时候,陆明毅刚好伸手把一脸惨白的Doris揽进怀里,她伏在宽大的肩膀上看到我,甚至对我笑了一下。可莫名地,我感到她很绝望。

我溜进医院的十楼特护病房,好在房门上有一块儿窄窄的玻璃,我看不到爸爸的病床,但能看到妈妈坐在一旁给他削苹果,弟弟在一边写作业。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那是一种我极少感受到的、尘埃落定的祥和氛围。弟弟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朝门外望,我连忙缩回脑袋,踮着脚逃跑了。

高仰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4、

“有人自杀了,从华東医院楼顶上跳了下来。”坐在咖啡馆里聊天的两个女学生说。

“天呐!华東医院有十楼吧,一定没救了。”

我心头一紧,爸爸的手术就在上午。

“男的女的?”

“女的。”

我走过去撑着桌子问:“什么人自杀了?年轻女孩?”

两个女学生看我一眼,有些不满我的粗鲁,还是回答道:“中年女人,是个临床医生,据说是压力太大了,忧郁症。”我买了一块慕斯蛋糕送给他们。

即便如此,我仍觉得焦躁不安,上午没什么客人,阳光肆意地洒进店里,店长姐姐拉着我拍了一些照片,用来做线上宣传。阳光充沛的天气,可我看起来表情很丧,印堂发黑。我随手挑了一张发进“分组1”和“分组2”,配了一个合掌祈求的表情。

大概半个小时后,高仰发微信问我,你知道了没?

我问,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说,没什么,好好工作,少看新闻。

我愣了一秒,接着疯了一样跳到电脑前搜索新闻网页,两分钟前发出来的新闻通讯里赫然写着:“华東医院移植骨髓出医疗事故,主刀大夫病房跳楼自杀。”

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也躺在华東医院,高仰在我旁边,正在扭一只吊瓶。

他说:“你在这里把吊瓶打完,时间差不多够你从北京飞过来,打完就上楼去见你爸爸最后一面。”

我哆嗦着一把扯掉针管:“打什么吊瓶,我现在就上去。”

高仰硬是把我按了回去:“你爸已经没了,一个多小时前没的。可你妈还在,你得把谎圆下去,你妈要是知道了你在夜店赚钱,恐怕后半辈子都不会安心。你要忍耐,要等。”

他说的有道理,我只好躺了回去,心里感觉不到确切的悲伤,眼泪从绵软的身体里无休止地溢出来。

“高仰,”我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高仰看了我一眼,走到窗口点了一支烟,护士小姐走进来为我重新插针管:“先生,病房里不能抽烟。”他用两根手指把烟掐灭,随手把窗户关上,走了出去:“我在门外,有事叫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爸的主刀医师应该是陆明毅。

我打开微信,找到他的名字:“陆明毅,我爸的手术是怎么回事?”

陆明毅很快回复:“抱歉,临时换了主刀大夫。”

我愤怒地问他:“为什么?你不是最好的大夫么?为什么要临时换人?!”

他沉默不语。

我愈加发狂:“你知道我们一家人都在盼着他康复么?你知道我们为这一天付出了多少么?你以为我想去做那些低贱下作的事?你以为只有你的女朋友才能是干干净净的姑娘?”

他说:“昨晚Doris自杀了。”

我没拿稳手机,“哐哐”的两声掉在地板上,我用没插针管的那只手探下床去拾。

“我没有信心能完成今天上午的手术。”

“我在景山公墓,也许晚一点我们会碰到。”

我瘫在床上,天花板开始旋转。

 

5、

爸爸的葬礼很简陋,火化之后就送进了墓地。

Doris的葬礼更简单,只有陆明毅一个人。

“太突然了。”他说。

Doris的骨灰是白色的,火烧后残留的骨头也是洁白的,像她不完整却洁白的一生。

医院为了息事宁人,赔给我妈妈一大笔钱,足够供弟弟读完高中和大学。后来,陆明毅也转了一笔钱给我,说是Doris的画拍卖得到的钱,不多,希望我能收下她的歉意,亦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我动荡和失去中,好像一下子获得了广袤的自由。

在家里休养了整整一个星期,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尽情地发呆。高仰最近也不再那么讨人厌,他大概觉得我有点凄惨,不吝施舍我一点善意。他时常把工作带回家里来做,洗一碗青提子放在藤椅旁的玻璃茶几上,然后回到客厅,安静地戴着眼镜在笔记本上敲来敲去。我眯着眼吁一口气,想把这样的日子延续下去,平和的、缓慢的、有尊严的,但不是在这里。

“高仰,你有没有觉得房间有些空?”

高仰下班回来,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从背后抱住我,“没有。”

“嗯,看来我果真没什么存在感。”

高仰狐疑地看了我片刻,又环视四周,又看看我。松开抱着我的胳膊,走到衣柜旁边,拉开柜门。我的东西不多,整理出来只有一个二十寸的小箱子,放在衣柜的底层。高仰单手就轻松地把箱子提起来,扔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要离开?”

“嗯。”

“去哪里?”

“没有你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时间飞速在我们中间流逝,仿佛身处龙卷风的中心,安静且祥和,我甚至产生了他想要挽留我的错觉。

“我留不住你了。”他笑笑,打破了沉默,“林斐,你是我上过的最贵的妓女。”

我气得浑身发抖,而且悲哀地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我随便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拎着箱子摔门而去。出门以后,我直奔火车站,在售票厅里犹疑片刻,买了去云南的车票。在火车上的时候,我和弟弟简单交代了去向,手机发出没电的讯号,高仰的电话响了两声,手机屏幕猛地暗了下去。

车窗外的风景有些沉闷,连绵的山、隧道,反反复复倒退成相同的流线。可那着实是我近年来最快乐的二几个小时,火车轰隆隆的声音碾碎了过去的不堪,ipod里放着手鼓的鼓点和欢快轻柔的女声,我仿佛在一身轻盈地向未来奔跑。

下车以后,我找了一家青旅住下,把手机插上充电线,盖起被子蒙头大睡。我醒来时已是傍晚,脑袋昏昏沉沉的,大理的天空很美,彩霞从窗子里落到桌面上。我看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拿起手机。

我打开微信,系统提示我重新登录,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登陆以后,几百条未读提醒,我打开翻了几条,瞬间堕入寒窑。“小斐,你的朋友圈是怎么回事?”“那些照片真的是你么?”“贱人,还玩儿朋友圈分组,精神分裂吧!”……

分组都不见了,所有的消息都公之于众。有人登陆过我的微信账号,修改了分组,还发了一条朋友圈——“林斐,你他妈活该。”

我一个一个地删掉了所有好友,看着我的生活在谎言和恶意里散落一地,我打电话给高仰。

“你做的?”

“我做的。”

“何必呢。”

高仰问,“林斐,你爱过谁么。”

我想了一下,“爱过。”

“谁?”

“你。”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我知道他在考虑这个答案的可信度。他一旦相信了,就势必要痛苦,因为是他亲手把事情推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不相信呢,出于自尊,恐怕也要气恼上一阵子。

我按掉了电话,把电话卡拆下来,打开窗子,朝着灿烂的晚霞扔了过去。

 

6、

八月的末梢,天气转凉。早晨推开窗子,空气透进房间,好像一个冬夜里推门而入的客人,带进来的丝丝寒意掺入空气,又被房间里的热气流迅速搅匀。

我烧了一壶热水,倒进玻璃被子,端着回到房间,光脚站在木地板上,抓一床毯子裹住身体。

六个月大的小猫在一旁喵喵叫了几声,我伸手把她捞起来圈在怀里,叫声也就消失了,缩成温热的一小团。

这样安静到寂寥的氛围,多少让人有些沉溺。

随着淡季的到来,游客日渐稀疏,咖啡店的生意也大不如前,靠着一些散客和老主顾,倒也没冷淡下去。十点钟,钟表敲响,我抱着猫去拉打开店门的门栓。

外面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秋雨细凉,门外站了一个穿着黑色的风衣的男人,擎着一把黑伞,一只手拎着一个皮质的旅行箱,背对我,站在咖啡店门口。起初我以为是躲雨的路人,“先生,要不要进来躲雨?”

他缓缓转过身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像触动了拉扯着过去的那根藤蔓,心里隐隐生出一种迫切的期待。我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对故人产生期待,想来我已不再是那个物质和精神都严重匮乏的小女孩,因此有了直面和原谅的勇气。

他转过身来,“林斐,好久不见。”

“陆明毅?”我有些诧异。

我在咖啡馆里给他泡了一杯茶,他是医生,因此很少喝咖啡。他的目光落到墙壁上挂着的油画上:“你把Doris的画又买回来了。”

“哈哈,机缘巧合,拥有这些画的人曾来这里写生。”

陆明毅用打量的目光看了我片刻,露出一点笑容:“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这里很悠闲,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拿来浪费。”我拿了一点我画的画给他看。

这些画勾起了他的思绪,他的神情里有某种压抑的痛苦,叠在那张平静的脸上,使他的脸看起来像是重影。我想,他也许还没有走出来。

我送了一副Doris的自画像给他,尺寸很小,装在一个相框里,笔触还有些生涩,是她刚开始学习绘画时的作品。

我们断断续续聊了一个上午,没有任何一句为了客套开口的话,他没有告诉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我也没有问,我们聊了聊云南的天气,像中老年人一样认真探讨了一下养生之道,然后聊了聊Doris。

“当年我在画室里做人体模特,因为薪酬很高,而且我喜欢画画。老师不在,有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对我动手动脚,我扇了其中一个一巴掌,他们作势要打我。Doris胆子很小,可她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的女孩子,奋力推搡开他们,把衣服披在我身上,像个天使。”

陆明毅脸上的重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某种幻觉一样的微笑。

又坐了一会儿,雨声渐消,陆明毅起身告辞,我也没有挽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雨雾里,桌上的茶还没凉透,恍惚像做了一个不太真切的梦。

陆明毅说:“也许你也有放不下的人,因此早上见到我时,是那般表情。”

“哪般表情?”

“期待和失望。”

我想到了当年哭泣的Doris。

 

7、

我拨通了一串熟烂于心的号码。

一年多过去了,不知道这个号码还有没有被原主人继续使用。胡思乱想着,电话已经接通了。

“你好,哪位?”

“是我,林斐。”

电话里的静默整整维持了一分钟,我张不开嘴,也挂不掉电话。

他终于开口了:“你丫终于想起我了。”

我干笑了一阵,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个尴尬的事实,是我拨通的电话,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还好么?”他选择了自问自答,“最好别说好,否则我会睡不着觉。”

“我开了一家咖啡馆,在云南。”

他低沉地笑了一下,听起来有点无奈,“躲去云南了啊。”

然后他继续说,“我快结婚了。”

“哦,”我顿了一下,手指绕住电话线:“那恭喜你。”

“你呢?”

“一个艳丽的咖啡馆老板娘,不算寂寞。”我硬着嘴说。

他冷笑一声,“所以你打来这通电话,是看尽繁华蓦然回首灯火阑珊了?”

“我上午遇到了陆明毅。”

“顺便就想到了我?”

“嗯。”

电话“嘟——”地挂断了。

不该是这样的,我愣怔地想。

我走到镜子前,细细地打量着自己。青春在我脸上流逝过去,在脸颊上冲刷出细小的沟壑,我已经老了,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正试图恬静地走进那个良夜,尽管我还有很远的路才会抵达,我已经过早地开始做好了准备。

这一通电话打完,我又变成了那个心疏意懒的咖啡馆老板娘,抱着猫坐在柜台里,开着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绣女红。

今天的生意尤其不好,陆明毅是唯一一个客人。到了晚上十一点,我打算关了店门,开车去泸沽湖边的篝火晚会转转。门扇合到一半,一个人突然从门外撞了进来。我怔了半晌,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的男子的脸。

“高仰。”这两个字太过熟稔,念出来反倒有种奇异的陌生感,好像看书的时候,盯着一个字看太久会突然间不认识了一样。

高仰迈着步子在店了踱了一圈儿,“不错嘛。”

“你怎么突然来了?”

“睡不着觉啊。”

“这么久没见,你的心胸倒是开阔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我颈部以下流连了一圈,冷笑道,“老板娘,你也开阔了不少。”

“送客。”我说。

他叹了口气,“好歹我大老远过来。”

“你女朋友呢?”

他想了一下,“不管她。”

我朝他竖起中指,“你这个人渣。”

他笑了一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只戒指套在了我的中指上。

“不管她,她也会自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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