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时间

【中元】七月半-山市

(一)
曲韶是横死。
地府规定,横死的人不能直接投胎,要去地狱走上一遭,接受鬼道主义教育,下一世才能倍加珍惜性命。
曲韶深以为,此言差矣。七七四十九日捱下来,他连活都不想活了。
鬼衙役把他从滚血泡的油锅里捞出来,换上一层崭新的人皮,把一个小铁牌套在他脖子上,打发他去奈何桥排队。
曲韶把衣服缠在腰间,慢吞吞地往外走。
脚下是被地火烧得通红的铁板,一脚踩下,皮肉黏连在铁板上,步步生红莲。
一个路过的鬼衙役打趣:“呦嗬,这年头儿连投胎都不着急了。”
曲韶充耳不闻,鬼衙役越过他,边走边说:“奈何桥边的队长着呐,早去一刻钟,少排三五年。”
周围的人一听纷纷跑了起来,曲韶索性定立在一边让路。不一会儿,狭长的甬道空荡下来。
曲韶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与他相同的频率,靴底轻轻叩击铁板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心里猛地一动,他转过头。 
一道削立的身影,在一片狼藉中依然严整。
那双无比熟悉的,冰瀑似的蓝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
(二)
曲韶没有排队,直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一个魁梧大汉正要去接鬼婆婆递过来的汤碗,曲韶一个箭步劈手夺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汤水入腹,寒意绵绵,连那个大汉愤怒的脸都变得绵软起来。
曲韶踉跄两步,只管笑。
大汉举拳要动手,鬼婆婆头微微一动,一头铺地白发如兵刃般伸了出去,把曲韶卷掷到摊子后面,向大汉道:“再给你一碗就是。”
大汉怒吼:“我等了十四年才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这小子半路杀出来就能出去了?”
鬼婆婆瞪视:“他连牌号都没有,分明是不想再出去了。”
大汉一怔:“可他喝了你的汤啊。”
鬼婆婆道:“他想做没有记忆的畜生,我自会安排他去做工。少废话,喝了快滚。”
大汉皱眉,摇了摇头,端着空碗被鬼衙役引走。
一道身影径直走到摊子前,鬼婆婆瞄了眼他的铁牌,阴阳怪气道:“怎么,你也想要一碗汤?”
那人望了望蜷在墙边的曲韶:“不,我要他。”
(三)
鬼婆婆见他望着曲韶的神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面色冷道:“地府执掌生死,岂可任你们鸳鸯嬉戏。”
唐凛不多言,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
鬼婆婆当他傲慢,心中恼怒。
唐凛等了半晌,眼神渐冷,绕到摊子后面去拉曲韶。
唐凛刚碰到曲韶的手臂,鬼婆婆一卷白发横拂过来,带了风声。
唐凛不得以松开手,谁知那白发好像由得人掌控一般,调转方向结结实实地抽在曲韶脸上,白净的脸上瞬间现了血痕。
唐凛眼里闪过怒色,双手微扣,铁爪上机关弹出,一双利爪朝鬼婆婆扑了过去。
唐凛不擅长近攻,几番缠斗,被鬼婆婆的白发逼得节节败退。
眼看要被发丝缠住脚腕,他倏然向后跃开二丈,几枚银针朝鬼婆婆飞射。
鬼婆婆长发拂扫,银针力道足劲,虽然拂开了,却也后退三步,抵墙定立。
不待站稳,密密麻麻的银针飞刺过来。
鬼婆婆欲把长发铺展成一道密网拦住银针,却发现那个年轻男子施展起轻功上下飘忽,有几枚银针发射的角度极为刁钻,每一枚都险险擦过她的脸,那暗器泛青,明显喂了毒,她不敢硬接,只好偏头去躲,这样一来,便成了唐凛在控制她,铁鞭似的长发翻飞横扫,周遭一片坍塌声。
阎王硬是被几个小鬼抬了过来,大概还没睡醒,打着呵欠,听了事情缘由,一拍大腿便罚了鬼婆婆一个月的俸禄,也判了唐凛的罪,罪名是毁坏公物,罚款。
唐凛打横抱起曲韶,鬼婆婆见状,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对一个痴儿,你能怜惜多久。”
唐凛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漠,转身离去。
(四)
月挂中天的时候,曲韶的记忆会消失的一干二净。
因此,每天早上他都在茫然中睁开眼,茫然带来的恐惧会让他乱发一通脾气,跑去鬼城里乱转,到了晚上,再垂头丧气地回来,坐到唐凛对面,问他:“我是谁?你是谁?”
唐凛会告诉他:“你是我的爱人。”
那个时候,曲韶会一脸的不可置信,然后不自然地别开脸。
“鬼才信。”
曲韶几乎每天都在做相同的事。
他每日都要很新鲜地在城北一家面具摊子买上一只面具。有时是遮住半张脸的蝴蝶,有时是鲜艳的罗刹。
鬼城里所有店铺都知道,若那个痴儿来,他要什么只管给,账目回头唐凛来还。
唐凛白日出去做工,依然负债累累。
人间七月半,地府会把所有鬼魂放去人界看望家人好友。
剩下的无处可去的孤魂,便把顺流飘来的花灯在山间挂起,热热闹闹地办上一场灯会。
前一晚,面具摊子的老板过来找唐凛,说他要去人世探望,面具摊子拜托唐凛照看,卖出去的折来抵账。
唐凛道谢,答应下来。
第二天早上,唐凛要早些去山里出摊,曲韶还在睡,他写了张纸条叮嘱曲韶今日不要乱走。
夜色降临,山上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唐凛画的面具融合了唐家堡的精致和市井的鲜活,别有一番风格,摊子旁一直围着人。
遥遥地,他看到了曲韶,手里举着糖葫芦和炸年糕,左顾右盼地顺着人流朝他走过来。
唐凛把画了一半的昆仑奴放在一边,拿了一只新的,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不一会儿,曲韶走了过来,挤到最前边。
唐凛知道是他站在自己面前,没有抬头,一笔笔把面具画完。
落笔,正对上曲韶灼灼的目光。
四目相接,万物枯荣。

唐凛伸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具,没有遮蔽的感觉有一点点不适。

然而曲韶的眼睛亮了又亮,唐凛被那明亮的目光感染,唇边漫起一丝笑意。

周遭的熙攘渐渐成了流动的背景,只剩下少年笑容晏晏和他漆黑眼眸中晃动的灯火。

“你似乎....有点特别。”曲韶笑着说,面上闪过一丝羞赫,似乎不大好意思和不认识的人说这样的话。

唐凛一个恍惚,眼前少年仿佛立在了时间深处,中间隔着层层蔓蔓的光阴。

仿佛是茶馆木窗边,他与他谈笑风生,明眸善睐,璨若流光。

鼻端恍然有茶香缭绕,耳边似有簌簌地落雪声。

唐凛眼眶有些热,他一瞬不瞬地,深深地望进那双眼睛,那里有他久违的东西。

月,已上柳梢头。


写后:

修了一下

重看发现当时写的太急想到花灯就很自然地把大明宫词里太平那一幕接上去了。

改成唐凛自己揭下面具,也算历史重演后所弥补的遗憾

以上。9.12

算是不留行的祀鬼番外 

一个甜美的be~

每天睡前敲几行,然而还是没能在中元前写完。今天还熬夜了....法克啊明天会困死的

中元念起来就很美

总觉得是个带着神秘气息的团聚的日子
逝去的亲人,
也许真的就在某个不自知的时刻重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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